一段鲜为人知的垦荒史 ——读《大荒歌》有感

发布时间:

2026-09-22

今年逛上海书展,打破了近年家里只清理流出、很少添置新书的状态,我带回了一本《大荒歌》。翻开书页便不忍释卷,合上书的那一刻,我发自内心地喃喃道:“真是一本好书!”

《大荒歌》是大庆作家王芳创作的长篇小说,今年8月由哈尔滨出版社出版。

单看书名,便知这是一部与北大荒有关的作品。书写北大荒的文学作品不在少数,梁晓声、肖复兴、贾宏图等知名作家,都留下过不少反映北大荒开发的中长篇作品。除此之外,近年来也有不少同题材新作陆续问世。在这样的创作环境下,《大荒歌》能够打动读者,有其内在必然,它的价值首先体现在题材视角的突破。

过往描写北大荒开发的作品,内容大多聚焦军垦队伍、支边青年与知识青年,而《大荒歌》把目光投向了山东移民这一群体。山东移民是垦荒大军中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,也是当年黑龙江知青十分熟悉的群体,却极少被写入文学作品,《大荒歌》填补了这段民垦历史的叙事空白,读来格外珍贵,引人探究。

在叙事架构上,小说从“垦荒三代”林梦的视角展开。她向素未谋面、身为“垦荒二代”的姑姑,讲述了奶奶与一众乡亲奔赴北大荒垦荒的往事。故事层层铺展,终于消除了姑姑与奶奶的隔阂,解开了姑姑心中多年的心结,促成了她们的和解团聚。苦难与幸福彼此交织,情节跌宕曲折,极具可读性。

小说塑造了黄九菊等一大批在土坷垃里刨食的普通农民的形象,在天灾人祸的夹缝之中不放弃、不退缩,艰难地在荒原上扎根。全书没有空洞的口号,也没有豪言壮语,“吃饱肚子”便是这批移民最朴素的人生理想。作品的叙事不落俗套,语言质朴接地气,不刻意煽情,读来令人心潮起伏。

书中大量描写垦荒劳作与生活的场景,很容易唤起亲历者的共鸣:割草烧荒、挖沟犁地、春播夏耕、秋收冬藏,救火抗洪、脱坯盖房、放牧赶车、兴修水利,一幕幕都是无比熟悉;和面烙饼、腌咸菜、熬糊涂粥、蒸窝窝头,这些吃食也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。唯有与野狼争夺生存空间、多人殒命狼口的惨烈境遇,是我们知青大多未曾亲历的。林梦的讲述,时而舒缓如潺潺溪流,读来倍感亲切;时而激烈如暴风骤雨,让读者跟着紧张揪心,恨不能帮主人公脱离险境。

读完整部作品,我不由得想起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山东移民。他们和书中的主人公同一时期来到北大荒,平日里待知青体贴宽厚,却从未讲过自己的垦荒遭遇。知青从都市来到荒野,体会到环境上的巨大差异,也实实在在地经历了诸多艰辛。可对照山东移民的命运,才发现他们面临的是另一种更为严酷的生存环境。我们有组织帮扶,有人手把手传授生产生活技能,危难之时也总有人托举,基本不会遭遇饥寒、野兽的威胁。而这些山东移民,在家乡时生计难以维持,怀揣着到北大荒就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朴素期盼,一路颠簸辗转,面对的却是房无一间、地无一垄的茫茫荒原。曾经的美好希望,变成了望不到尽头的大草甸子和凛冽风雪。但即便命运如此苛待,这批憨厚质朴的山东垦荒人,仍顽强地坚持了下来。他们身上有着“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”的豁达风骨,也有着知足常乐、看开无忧的生存态度,实在值得后辈敬重。

我查阅了作者王芳在上海书展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,对这位作家心生钦佩。

三年前,王芳参加林甸县“重走垦荒路”——林甸县作家协会采风活动,走进那些以“号”命名的村落——那正是当年垦荒人落脚安身的地方。大量山东移民的垦荒往事冲击着她,让她意识到,这批民间垦拓荒者,不同于建制完整、档案记录完备的军垦群体,他们的故事散落在千家万户,埋藏在垦荒者的记忆深处,亟待被抢救留存。于是,她开启了为期一年的寻访。在林甸县一万多名第一代垦荒老人中,找到尚且健在的56位亲历者,逐一访谈,同时走访了当年过来投奔的亲属挂钩户,艰难拼凑还原了那段日渐模糊的岁月。王芳感慨道:“他们含泪讲,我含泪记。拼在一起后才看到了完整的图画:一群十七八岁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把最好的青春交给了荒原,把自己活成了黑土地上的一棵草、一株庄稼。”

实地采访结束后,王芳又耗费一年多时间伏案写作、反复打磨修改,才有了《大荒歌》这部向垦荒者致敬的作品。

回望这段民垦往事,我们既要向把青春乃至一生交付荒原的垦荒人致敬,同样也向王芳这样的写作者致敬。正是因为她躬身走访、打捞记忆,那些在岁月里默默无声的普通人,才得以被看见,那段鲜为人知的垦荒历史,才得以被留存于文字之中,供后辈回望与铭记。


本文作者刘宏海,为原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上海知青。在各类报刊发表故事、报告文学、散文等数十篇,出版多部图书。